史鉴
苏序之教
唐宋八大家中,眉州苏氏独占其三。世人多颂三苏文章千古,却鲜言其家风之根。
苏序,苏洵之父、苏轼苏辙祖父,无赫赫功名,也不以诗文傲世,却以躬行垂范奠定三苏家风基石,其家教之道不著一字,浸润千年,厚重如岷山之石,内敛似锦江之水。《苏廷评行状》《赠职方员外郎苏君墓志铭》等文献皆以崇敬之笔记录这位先贤的风采、风范与风骨。
苏序之教,首在立德,以善为纲,润物无声。曾巩为其撰墓志铭,言其“为人疏达自信,持之以谦,轻财好施,急人之病,孜孜若不及”。他少时孤贫,未因困顿失赤子之心。居于眉州乡野,田产不多,常积粟千石,凶年至,先济族人,再及姻亲、佃户与乡中贫者,必使其免于饥馑。更难得的是,他曾鬻田赈荒,丰年乡人欲偿,却淡然拒之:“吾自有以鬻之,非尔故也。”不求回报,不事张扬,将善念藏于行事之间。
这种“施而恶使人知”的宽厚,深深影响了其后代。苏洵“善与人交,急人患难,死则恤养其孤”。苏轼谪居黄州,无权无禄,仍献自己搜集的药方救疫民,立救婴会革陋俗,这份深入骨髓的悲悯,正是苏序家风的延续。苏序立德,并不刻意说教,而是以身作则——与乡邻相交,无论贵贱皆待之谦和;遇小人侮欺,不惩不怨,淡然处之。这份豁达包容,化作苏氏子孙面对世事浮沉的底气。
苏序之教,次在启智。曾巩记载苏序“读书务知大义,为诗务达其志而已”,他喜交游、好写诗,“诗多至千余篇”,虽不工,但率真自然。苏序的智慧,不在笔墨间,而在对世事的通透、对子孙的远见。苏序常说:“吾欲子孙读书,不愿富也。”引导子孙不趋时俗,目光长远,力追前哲,有一番大作为,并坚信“吾子孙必有显者”。
他对三子的教养,尽显通透。长子苏澹、次子苏涣皆习文,苏涣登进士第,踏上仕途,为官清正,离任后百姓思之,将其比作汉代循吏,这离不开苏序“以节义自重”的期许。幼子苏洵少时不学,二十五岁才发奋读书,苏序从未苛责催促,唯以包容信任待之,让苏洵循本心成长,而苏洵终于成为一代名家。苏序不重形式上的“读书”,而重精神上的“立身”,告诫子孙读书在明事理、修德行,而非仅为功名,这亦是苏氏“诗书传家”的核心。
苏序之教,更在定力。他看似疏放不羁,常与乡人高歌狂饮,在大事面前毫不畏惧,具有非凡勇气。苏序二十二岁时,眉州城被围攻,城中人心惶惶,他“居围中守御”,积极组织防御。恰苏序的父亲因病去世,他从容治丧、尽礼尽哀,还安慰母亲朝廷不会对乱象坐视不管的,战乱很快会被平息。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,可见其勇。
苏序的疏放,并非散漫,而是不恋外物的通透。晚年的他,敝衣恶食不以为耻,出入不乘马,曰“有甚老于我而行者,吾乘马,无以见之”,有比我更老的人步行,我却骑马,如此让我情何以堪。这份淡泊谦和,褪去世俗浮华,也让子孙明白,立身之本不在富贵功名,而在内心坦荡充盈。
苏序一生,未教子孙权谋机变,未传金玉财富,却传下临危不惧的勇气、淡泊名利的胸襟、宽厚待人的德行,这些化作苏氏家风的灵魂,代代相传。(马军)